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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中國文藝評論的跨性品格/王一川

時間:2020年09月10日 來源:中國文藝評論 作者:王一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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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中國文藝評論的跨性品格 

《中國文藝評論》2020年第5期
王一川
  文藝評論,在當代中國究竟是一個行業還是一個學科,或是其他不確定狀態?如果它是一個行業,為什么總有人把它當成一門學科去看待?而如果它是一門學科,為什么又處處呈現出跨越單純學科的行業特征?這無疑是近年來困擾人們、包括一些已多年從事文藝評論的人士的疑難之一。這個疑難集中到一點就是,當代中國文藝評論到底是做什么的,人們應當如何看待它?也即被稱為文藝評論者究竟有著怎樣的制度規范性。探討這個問題,相信會有助于理解當代中國文藝評論的現狀和面向其未來。這里打算就當代中國文藝評論的傳統緣由、屬性、對象、職責和意義等作初步分析,就教于方家。 
《中國文藝評論》2020年第5期
  1.文藝評論的行業地位及其與文藝美分科話語圈的制度性悖逆  
  對文藝評論的質疑,首先聚焦到它的制度歸屬的不確定或悖逆上。要說文藝評論已經是一個規范性行業,并非沒有道理,而且有著現實的制度依據在。根據國家現行文化藝術制度安排,文藝評論無疑早已是一種成熟運行的文化藝術行業了,至少已經伴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至今七十余年歷程。就當前情形看,其行業組織就是隸屬于全國文聯(即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系統、多層級構成的“文藝評論家協會”,該協會的主要職責被規定為評說當代文藝狀況,促進文藝事業發展。在2016年,文藝評論家協會已經前所未有地獲得了與各個藝術門類相并列的獨立行業地位了:“在廣大文藝工作者辛勤努力下,我國文藝界出現新氣象新面貌,文學、戲劇、電影、電視、音樂、舞蹈、美術、攝影、書法、曲藝、雜技、民間文藝、文藝評論、群眾文藝、藝術教育等都取得豐碩成果?!钡?019年,文藝評論行業取得的成績同樣得到肯定:“文學、戲劇、電影、電視、音樂、舞蹈、美術、攝影、書法、曲藝、雜技、民間文藝、文藝評論等都取得了豐碩成果,弘揚了民族精神和時代精神,為實現國家富強、社會進步、人民幸福作出了十分重要的貢獻?!痹谶@個專門的行業組織之外,還有數量眾多的來自各行各業的評論者在多種藝術媒體上發布自己的文藝評論意見,包括一些網絡論壇上眾多網民的及時而專業的文藝評論帖子。
  不過,真要說到文藝評論行業的制度規范性,就難免產生疑惑:參與這個行業的文藝評論者(家),卻大多并非來自這個行業組織內部的專家系統,而主要是外來的??芍^來路駁雜或“不專業”,就說是來自四面八方也并不過分:既有來自文學界和藝術界的藝術家,也有來自文化藝術產業、藝術媒體、工商金融業等的專家,還有來自文學學科、藝術學學科、美學學科及其他相關學科(如哲學、歷史學、社會學、心理學、經濟學、新聞傳播學等)的專家,當然還有普通文藝愛好者或網民等,他們在其中發揮各自的作用。更何況,在中國現行學科制度中,特別是在以上所列有著眾多成員參與文藝評論的相關學科機構中,文藝評論至今找不到規范性學科位置,也就是沒有相應的學科制度設置。取而代之,這些學科中卻設置有與“批評”而非“評論”相關的規范化領域,如文學學科中的“文學批評”、藝術學學科中的“藝術批評”和哲學學科中的“美學批評”等。
  這樣,就出現了“評論”型行業系統與“批評”型學科系統之間的悖逆,這屬于當代文化藝術制度設置與學科制度設置之間的制度性悖逆。假如文藝評論行業的這種制度性悖逆是確實的,那么,如何理解這種制度性悖逆并從中找到破解悖逆而實現平穩發展的合理路徑?問題就提出來了。作為文化藝術行業之一的文藝評論,其歷史其實可以上溯到比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七十余年的歷史更加久遠的年代(如“五四”新文化運動),鑒于這種歷史回溯有其復雜性、需另行研究,這里只能作簡要歸納:如今的文藝評論行業,在中國現行文化藝術行業和公共政治話語圈中的名稱,最初是“文藝批評”,后來才逐漸調適為現名的。其原因較為復雜,最主要的在于,在歷次政治運動、特別是1957年“反右”運動中,當“批評”一詞本身內含的對于錯誤言行加以指責的否定性語義,在其時特定社會政治語境的特殊力量作用下,逐漸過度膨脹為政治“斗爭”意義上的行政處分語義時,為了重新保護和調動文藝評論者參與文藝事業的積極性,以改革開放時代初期為根本性轉折點,“文藝批評”這一使用多年的規范性行業名稱就被“文藝評論”所替換(盡管它后來仍在一般意義上沿用至今)。正是通過這種修辭調適作用,已經被社會政治語境賦予政治處分語義的“文藝批評”一詞,得以被更加中性而溫和的“文藝評論”取代,集中體現了對文藝評論者的精神勞動的尊重和保護,這無疑代表中國文化藝術行業的一種進步,應當屬于改革開放時代在文化藝術行業取得的值得紀念的標志性成果之一。  
  但問題在于,當文化藝術行業話語圈和政府公共政治話語圈一同吸取往昔公共政治生活和文藝生活的教訓,果斷選擇以中性而溫和的“文藝評論”一詞取代一度蘊含濃烈政治斗爭色彩的“文藝批評”時,與“文藝評論”緊密相關的文學學科、藝術學科、哲學(美學)學科等,卻在改革開放時代走上了與此不同的自主性道路——中國學科制度建設道路,其核心是學科細分。文藝評論的中性而溫和的行業改革,卻不料遭遇與之相關的學科制度學科細分的影響,從而導致一種制度悖逆出現。
  這條學科制度中的學科細分道路,是一條按照現代性學科制度規范去分門別類地建設文學批評、藝術批評、美學批評及其他相關學科的學科建設路徑。而這無疑同樣也是中國改革開放進程在現代性學科制度領域的任務之一,因而也是這種進程在現代性學科制度建設上取得的扎實成果之一。這種扎實成果的突出標志在于,中國學術界和高等教育界出現了一個深刻而持久、至今也仍在持續的變化,這就是,在1949至1978年近30年間,與公共政治話語一度幾乎密不可分的文學、藝術、美學等學科話語,開始遵循現代性學科制度的規范而獨立生長,并逐漸細分成相對分化而又完整的文學學科、藝術學科和美學學科的自主學科話語圈,它們不妨合起來稱為文藝美分科話語圈。這種由文學學科、藝術學學科和美學學科等共同組成的文藝美分科話語圈所賴以成立的標志之一在于,當文化藝術行業話語圈和公共政治話語圈遵循以往的以公共政治為導向的“文藝”概念慣例時,文藝美分科話語圈卻反向地走上自身的獨立自主性道路:把原來日趨統一的“文藝”概念在學科制度上細分為“文學”學科、“藝術學”學科和“美學”學科,并讓它們分別歸屬于文學學科門類、藝術學學科門類和哲學學科門類。同時,進而把統合了“評價”“論說”“理論”等綜合語義的“評論”概念,在學科制度上區分為文學或藝術中的“理論”學科(文學理論、藝術理論、美學理論)與“批評”學科(文學批評、藝術批評、美學批評),并堅持運用“文學批評”“藝術批評”“美學批評”等去作為學科規范詞語。這些相互之間存在區分的名詞,雖然本來就與文藝評論名稱息息相關,但確實由于修辭上的差異而產生了明顯的學科細分效應。這樣,文學學科、藝術學學科和美學學科就讓歸屬于自身的“文學批評”“藝術批評”“美學批評”等細分型學科一舉取代文化藝術行業話語圈和公共政治話語圈中本來高度整合的“文藝評論”一詞了。
  不僅文藝美分科話語圈竭力與文化藝術行業話語圈和公共政治話語圈區別開來,而且文學學科、藝術學學科和美學學科話語圈內部,也同時在進行著精細分科的命名運動:似乎為了堅決掙脫以往的“文藝”或“藝術”之學從屬于“美學”的舊格局,以及“文”與“藝”相互并列、或“文”之學高于“藝”之學等舊格局,藝術學科竭力讓藝術理論和藝術批評同文學學科門類下的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哲學學科門類下的美學(理論)和美學批評都相繼分離開來。于是難免出現這樣的孤獨場面:當接連掙脫了文學學科、美學學科等相關學科話語圈以及公共政治話語圈的似乎是外在的“束縛”后,獨自“裸奔”的藝術學學科又能給自己剩余些什么?還有,當今天的世界性學科發展越來越朝著多學科、跨學科、學科交叉或學科整合等目標前行時,文藝美分科話語圈面向其他人文學科、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的重新開放,早已成為學科發展的現實了。此時,收緊回來單獨發展“文學批評”“藝術批評”“美學批評”的學科獨立路徑,無法不暴露出其必然的學科困窘。相反,它們從學科獨立轉向學科交叉組合或跨學科交融,也應當成為一種必然要求。此時,文藝評論的整合性設置必然有著自身的發展機遇。
  2. 文藝評論跨性品格的學科和行業表現   
  經過如上簡要梳理和辨析可見,當代中國的文藝評論是在經歷中國現代文化藝術行業話語圈、公共政治話語圈及相關學科界的復雜篩選過程后得以發展起來的,更具體地說,是在曾經一度更顯規范而有威信的“文藝批評”不得不退位后才替代性地登場亮相的?!拔乃囋u論”之取代“文藝批評”看起來只是出于一種修辭調適策略,但實際上其間回蕩著現代中國社會政治風云變幻??偟膩砜?,這樣的修辭調適代表該詞語對當代中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和藝術等綜合語境的一次語境適應過程。
  現在的問題在于,作為對中國社會語境的修辭性適應的產物的文藝評論,在當代中國究竟應當具有怎樣的本土修辭習性,包括傳統緣由、內涵、屬性、對象和意義?這里可以稍作理解和論述。這里的“本土修辭習性”一詞,是指特定現代性學科制度詞語在長期的本土化移植中會因本土語境的特定的修辭調適作用而養成一種不同于一般學科制度設置的特殊的習慣特性。如此,文藝評論在當代中國就是這樣一個濡染上本土修辭習性的特殊行業領域。
  從傳統來看,“文藝評論”一詞的使用有著悠久的本土隱性傳統淵源。中國傳統強調“文”為“道”之文,其地位和作用高于“藝”,從而可以讓“文”與“藝”聚合為“文藝”一詞,由此體現出“文”“藝”并重、以“文”導“藝”的制度運行規范。在這里,“文”不只代表狹義的“文學”,還代表“語文”“人文”“文化”等更寬廣而深厚的意蘊。如此,在文化藝術制度設置中使用本土色彩濃郁的“文藝”一詞而放棄有著現代性學科制度鮮明色調的“藝術”,無疑有其充分的本土修辭依據。同時,當“批評”一詞在歷次政治運動中烙上特殊社會政治印記后,在文化藝術行業制度和相應的公共政治話語圈中換用中性而溫和的“評論”一詞,也符合當代行政管理和社會政治治理的特定需要。這也表明,文化藝術行業話語圈和公共政治話語圈可以運用一套與向來有著自身獨立自主性的學科制度話語圈不盡相同的修辭語匯。  
  這樣再回頭來考慮文藝評論的內涵界定,就變得較為清晰了。當代中國文藝評論,是一種闡釋、理解和評價藝術品及其相關現象的異通性意義的過程。它以藝術品為中心,對藝術品及其相關現象加以討論,探討其涉及的藝術品特殊性與一般性、差異性與共通性等相關問題,即異通性問題。藝術品的異通性,是指藝術品與藝術品之間、這個藝術品及其相關現象與那個藝術品及其相關現象之間,總是存在差異性和共通性,差異中有共通性、共通性中有差異,相互之間難以形成完全徹底的異質性或同一性。藝術品的這種異質性與共通性相互滲透共生的特性,不妨稱為藝術品異通性。文藝評論的主要任務,是在當代社會普通公眾參與的公共文化平臺(而非學科平臺)上,面對這些普通公眾(而非專業公眾)去闡釋和評價具體的藝術品及其相關現象的公共價值(無論這藝術品屬于哪個藝術門類或樣式),追究其異通性原理,以便普通公眾獲得一種帶有藝術公共性意義的共通理解。這種面向普通公眾的藝術公共性建構,正使得文藝評論的內涵與現代性學科制度中的文藝批評、文學批評、藝術批評或美學批評的內涵之間,出現微妙而重要的區別(當然它們的相互聯系本來就十分緊密):前者更多地面向最廣大的公眾群體,后者則主要面向學科內部專家群體;前者要盡力選擇和運用普通公眾能夠理解的公共語言,后者則可以僅僅使用本學科專業圈才能理解的學術語言(有時轉到其他學科圈就變得難以理解了);前者服務于公共文化事務,后者主要致力于本學科專業發展。這種區別或分離,恰是當代中國文藝評論所具有的與文藝美分科話語圈的內涵不盡相同的特殊內涵之所在。
  從屬性上看,文藝評論雖然屬于一個行業,但這個行業有其特殊性。它不應當被簡單地限制在一個專屬的界別(文學、藝術、文化產業或文藝傳播等)、行業(文藝評論、文化藝術產業或藝術傳媒業等)、藝術門類(文學、音樂、舞蹈、戲劇、電影、電視藝術、美術或設計等)、學科(文學、藝術學或美學等)內部,而應當有著一種跨界別、跨行業、跨門類和跨學科的開放和共生特點。也就是說,它可以而且必須面向若干不同的界別、行業、藝術門類和學科開放,在此開放地帶尋求和實現共同生長,而不能被固化在一個狹窄的格局內。不妨把文藝評論所具有的這種跨界別、跨行業、跨門類和跨學科等“跨”字當頭的相關屬性,統稱為跨性品格??缧?,也就相當于英文所謂“跨越性”“間性”“交互性”等,也就是人們分別選用cross-、trans-、inter-等多種不同前綴詞而試圖表達的那種只有跨越自身界限而面向外界開放才能有真正存在的意義。這種跨性品格的產生,并非是指文藝評論面對其他事物具有高姿態,而是指它本來、本性或本質上就如此(如果可以冒昧地用一回這類終極詞語的話),也即具有發自基本生存需要的本來習性。不“跨”不成其為文藝評論,而只有“跨”才是真正的文藝評論。一個作家寫完小說后就去評論自己的作品、其間也可能提及與其他作品的比較,或者是去發表對于一首交響樂作品的評論,這些都是“跨”性的呈現。一個未曾有過任何創作經歷的人去評論小說、繪畫、電影等藝術品,同樣是“跨”性的體現。文藝評論注定了就是一個具有多重跨性品格的行業。
  由此可以說,文藝評論在當代中國屬于中國文化藝術行業制度的一部分,是一個具備藝術公共性的文化藝術行業領域,但又是一個具有跨性品格的開放與共生領域,其參與者可以是來自文聯、作協、文化藝術產業、藝術媒體、文學學科、藝術學學科、美學學科等界別、行業、藝術門類或學科的專家,以及來自相關思想文化界、公共事務、時尚文化、流行文化等領域的專家。簡言之,文藝評論是面向普通公眾的以藝術品的公共性價值闡釋和評價為中心的跨性行業。由于如此,它不無道理地被歸屬于具有跨文學與跨藝術門類特點的文化藝術行業組織“文藝評論家協會”,還可以進一步細分出若干單一藝術門類評論行業組織(如音樂評論、舞蹈評論、戲劇評論、電影評論、電視藝術評論、美術評論、設計評論等)。當然,這樣的具備跨性品格的文藝評論行業是同時有其長處和短處的。其長處在于,似乎可以不受任何一個單一界別、行業、門類或學科的限制而開放地生長,迎接八面來風。例如,如上界別、行業、門類或學科的任何從業者(以及其他任何人)在理論上都有參與權或話語權。但其短處也如影隨行地接踵而至:正是由于沒有穩定的界別、行業、門類或學科,其從業者有時難免產生無歸屬感或“無家可歸”感,如同本文開頭提及的那種困惑一樣。甚至,正是由于眾多從業者分別來自不同界別、行業、門類或學科的緣故,隨之而來的是,相互之間可能遭受你不懂我、我不懂你,各說各話、自說自話的困窘?;蛟S也正由于如此,當文學、音樂、舞蹈、戲劇、電影、電視藝術、美術和設計等藝術門類都各有其穩定的行業成果獎勵機制時,向來擅長于評說各藝術門類成果的文藝評論行業自身反倒至今未獲準設立正式評獎機制(難怪不少同行對此深以為憾)。
  從對象上看,文藝評論到底應該評什么、論什么?看起來,正是由于持有跨性品格的緣故,它可能會缺乏穩定的界別、行業、門類或學科對象。例如,它評論的是文學、具體藝術門類還是其他相關文化現象?是文藝傳媒、文藝時尚還是流行文化現象?是文學或其他藝術中的哪個門類現象?不過,這些疑慮其實只是一種表面現象。更應當看到的是,無論使用怎樣規范或不規范的詞語,文藝評論的對象終究還是大體確定的和無疑慮的,這就是通常被人們以不同詞語分別表述為藝術、文學藝術、美的藝術或文藝的那些東西,也即人類創造的以審美愉悅為目的的符號表意系統及其相關現象。在這個意義上,具體說來,文藝評論的對象可以大約分為三個層面:第一層面為直接對象,這就是顯性藝術,也即人類創造的以審美愉悅為目的的藝術品,例如高雅藝術(文學、音樂、舞蹈、戲劇、電影、電視藝術、美術和設計等)、通俗藝術(或流行藝術)、網絡藝術(網絡文學、網絡音樂、網絡美術、網絡劇、網絡電影等)。第二層面為間接對象,這就是與具體的顯性藝術品的產生及其符號表意系統解讀緊密相關的現實生活體驗、歷史文化文本、隱性藝術、時尚及消費文化、經濟及商業元素、科技條件等,總之就是與特定藝術品的公共價值的闡釋和理解密切關聯的所有關聯物。第三層面為縱深對象,這就是一切顯性藝術品所據以產生和發揮作用的更加深廣的個體、社會和歷史元素的綜合體。這樣的對象不僅需要相關文藝界別、文藝行業、藝術門類和文藝學科的專家參與,而且也需要更廣泛的其他界別、其他行業和其他學科的專家的加盟。例如,來自新聞傳媒、文化產業、藝術品市場、歷史學科、社會學科、經濟學科、教育學科、管理學科等專家都有其發揮作用的天地,因而也都可以稱為文藝評論家。因為,文藝評論的對象不會是固定不變的,從理論上說,這些被評論的文藝或藝術現象所涉及的問題有多寬廣而深厚,文藝評論的對象也就有多寬廣而深厚。在這個意義上,文藝評論總是會有針對性地運用多種跨學科批評方法,如社會學批評、心理學批評、傳播學批評、人類學批評、經濟學批評、管理學批評等。
  至于文藝評論作為當代中國公共文化藝術行業之一的職責或任務,也應是大體可以確定的,這就是通過對當代中國文藝現象的及時評論而促進文藝事業發展。不過,在此問題上,歷屆國家領導人對此的要求雖總體一致,但也有微妙而并非不重要的修辭性差異:一是政府領導文藝工作的“工具”之說(20世紀50年代),二是“促進”或“推動”創作之說(20世紀60年代),三是“堅持真理,修正錯誤”之說(20世紀80年代),四是“正確引導”文藝事業之說(20世紀90年代),五是為文藝事業發展“營造良好氛圍”之說(21世紀初至2012年),六是“引導創作、多出精品、提高審美、引領風尚”之說(新時代以來)等。應當講,與領導人對文藝評論行業的要求屬于高標準和嚴要求相比,一般文藝評論從業者可能需自覺地充當文藝的觀眾、接受者、闡釋者、評價者、測評者或對話者等,以此常態化方式為文藝做點力所能及的協助或助推工作。由此看,文藝評論的職責可以一般地表述為從旁促進文藝創作和鑒賞。至于“引領”文藝創作,不是沒可能,不過那應當是少數優秀評論家或極少數“偉大的批評家”以其“偉大的批評精神”方可成就的特殊使命。由此看,文藝評論是一個生長在中國本土語境、濡染上深厚的本土修辭習性的具備跨性品格的行業。它雖然看起來不大符合現代性學科制度的統一的詞語規范,也并非直接來自于本土傳統或西方影響,但符合當代中國社會文藝界別、文化藝術傳媒經濟行業、藝術門類、文藝美分科話語圈和公共政治話語圈的共同的修辭調適需要,在當前中國藝術公共領域和中國文化公共領域構建中可以起到一種必要的串聯作用。
(來源:中國文藝評論網)
  不過,也正由于生長在文化藝術制度設置與學科制度設置的制度悖逆處,文藝評論行業難免同時享有跨性品格所帶來的長處與短處、優勢與劣勢等必然的本土修辭習性,而這些都會繼續陪伴它走向未來。好在,在當代世界跨學科交融趨勢越來越明顯的情形下,無論是文藝評論行業還是與之相關的其他行業、學科等,都需要走出自身的固定空間而尋求開放和交融,如此,帶著各自的長處與短處和優勢與劣勢去相互交融,也已成為一種不可回避、阻擋或延宕的浩蕩潮流。例如,文藝界借此從文藝美分科話語圈獲得理解文藝創作的美學思想及藝術史學資源,而文藝美分科話語圈從文藝界獲取創作與鑒賞領域的新鮮信息從而助推文學批評、藝術批評和美學批評,這對于相互跨越的雙方都有益,從而最終有助于推進文藝評論行業建設。
  3.文藝評論的制度性意義 
  鑒于上面所說的跨性品格,文藝評論在當代中國文化藝術行業中的制度性存在實際上可以產生一種制度性意義,這就是,將有時難免彼此分離或疏遠的相關文藝界別、文藝行業、藝術門類和文藝美分科話語圈之間圍繞藝術品這個中心而實現緊密串聯作用。文學界與藝術界之間,創作界、理論界和批評界之間,創作界與產業界之間,觀眾與藝術家之間,文學學科、藝術學學科和美學學科之間,藝術界與思想文化界之間,文化藝術界與經濟貿易界之間,以及文藝美分科話語圈與公共政治話語圈之間等,總是存在明顯的分工差異或不同,但同時又可以通過藝術品而產生千絲萬縷的異通性聯系。正是文藝評論,可以將它們之間的這種既不同而又相通的異通性關系重新聯系起來作綜合的評論。異通性在這里正表明,當代社會中的不同界別、行業、門類或學科之間既存在相互差異、又有著特定的共通性,異而通,通而異,在差異中共存共生,在共存共生中不抹殺差異,如此循環再生,終究既無法走向完全的差異、也無法走向完全的同一,從而保持差異與同一間的異通性。對這種復雜而又確實的異通性關系,文藝評論可以發揮其跨界別、跨行業、跨門類和跨學科特有的串聯作用。
  如果這樣的理解有其合理處,那么可以進一步說,文藝評論據此串聯功能,可以在當代中國起到促進藝術公共領域構建的作用。這里的當代中國藝術公共領域,是指橫跨于種種與藝術相關然而又彼此不同的若干界別、行業、學科或話語圈之間的沖突、交匯與調節地帶,在這個開放而活躍的地帶上,若干不同界別、行業、學科或話語圈之間,會不約而同地圍繞藝術品或藝術現象這個中心點,產生出或尋找到公共性話題,由此展開錯綜復雜的異通性對話。在當代中國,盡管藝術的審美特性和社會影響力一再遭受質疑,但與其他諸多事物相比,藝術品憑借其富于感性地再現社會生活體驗的卓越能力,還是一種尤其能夠喚起人與人之間的共通感的話題領域之一。一部電視劇、電影、網絡小說、網絡劇等可以在社會中迅速喚醒公眾的廣泛認知或共鳴,而這是其他許多事物所無法做到或替代的。別的不說,想想2019年國慶檔故事片《我和我的祖國》《中國機長》等就曾在觀眾中激發起強烈的情感共鳴。就拿2020年熱播的房產中介題材電視劇《安家》來說,它的藝術品質到底有多高姑且不論,單說它“賣”的就不僅是古老的上海洋房等,而是買房人、賣房人以及房產中介商等所有關聯人在買賣過程中情不自禁地帶入的自身社會生活體驗,包括酸甜苦辣咸等諸多人生況味。正是這些人生況味會及時地激活為眾多電視觀眾之間的公共話題,激發起他們的共通情感波瀾。即便是觀眾對該電視劇發出批評或責難,這些也會自然而然地融入他們在觀劇中激發起來的對現實人生的再度體味的感情流之中。文藝評論家抓住這樣的實例展開評論,所評論的就不會僅僅局限于電視劇故事及其藝術表達方式的特點,而涉及種種復雜的社會話題,例如家庭倫理、經濟、法律、工商管理、扶貧、教育等,這樣無疑有助于導向一種藝術公共領域構建。
電視劇《安家》海報
  這表明,文藝評論雖然是一個具備跨性品格的文化藝術行業,但實際上也可以起到串聯當代中國文學藝術圈(界)、文化藝術傳媒經濟圈、文藝美分科話語圈和公共政治話語圈等至少四個話語圈的作用,處在這些話語圈之間相互沖突、聯系和對話的交融地帶,從而實際上已經處在當代中國藝術公共領域建構的核心地帶。而當代中國藝術公共領域又是更大的當代中國文化公共領域的一部分。文藝評論通過體現當代中國社會中文藝生活圈、文化藝術傳媒經濟行業圈、學術話語圈和公共政治話語圈等之間的四圈交融態,可以進而顯示當代中國文化公共領域的獨特性。
  4.文藝評論的依存性與自主性 
  順著這種跨性品格看過去,文藝評論還是一種有著明顯的依存性特質的行業。這種依存性在于,文藝評論的存在依賴于下列至少三方面的跨越,而且缺一不可。第一方面是跨向文藝創作界,也就是依存于文學、音樂、舞蹈、戲劇、電影、電視藝術、美術和設計等藝術門類的藝術品。只有當先有了這些具體的藝術品,才會有文藝評論去對之加以評頭品足。假如沒有藝術品,何來文藝評論?第二方面是跨向文藝批評界或文藝美分科話語圈,也就是依賴于這些學科所提供的文藝評論的理念、視角、標準、原則和方法等學科話語系統。假如沒有這些批評話語系統,文藝評論終究無法獲取賴以開展評論活動的批評話語資源。第三方面是跨向各種藝術媒體,包括報紙、雜志、書籍、電視等傳統藝術媒體,以及互聯網、移動網絡、微博、微信等新興藝術媒體,必須倚靠這些新舊藝術媒體平臺的傳播力量才能與普通公眾接觸。而單就人員方面來說,文藝評論必須分別依存于藝術家、藝術批評家及藝術媒體專家,否則,根本無法獨自生存。不妨說句通俗易懂的話:只有藝術家創作出藝術品,文藝評論家才有飯吃、才有事做。簡單就這種依存性看,文藝評論真沒什么大不了的,絕不能盲目自信和自大。
  不過,與此同時,文藝評論又是一種有著與上述依存性同樣明顯但不相同的自主性特質的行業。這種行業自主性在于,文藝評論的存在并不單純為著它所評論的藝術品本身以及創作出藝術品的當代文藝創作界,也不單純為著鑒賞藝術品的當代觀眾群體(盡管這些目標也是確實的),而是同時有著遠為開闊而深遠的目標跨越:通過文藝評論,將藝術品及其相關現象納入整個人類歷史文化傳統鏈條中去統一衡量,也就是把藝術品及其相關現象按照人類歷史文化傳統的要求和標準加以闡釋和評論,統合到這種人類歷史文化傳統的價值系統之中,再通過對后代的鑒賞引導和教育而傳諸后世,使之具備不朽的文明價值。這表明,文藝評論可以自覺地充當人類歷史文化傳統的闡釋者和傳承者。在這個意義上,文藝評論家或許可以相當于希臘神話中的信使赫爾墨斯,他作為太陽神與月亮神之子,在日夜交替之間進行重要信息的傳遞,承擔起眾神使者的特定使命。
  文藝評論家正有可能是這樣的眾神使者——藝術品中蘊藏的人生意義或人類真理的發現者,能夠敏銳地透過藝術品的生動刻畫而捕捉到其中蘊含的被舊的話語規則所抑制或忽略的新意義、世界變革的微妙信息或新世界創生的神奇預言。小說評點家金圣嘆發現了閱讀《水滸傳》的新方法——將《水滸傳》與《史記》加以對比:“《史記》是以文運事,《水滸》是因文生事。以文運事,是先有事生成如此如此,卻要算計出一篇文字來,雖是史公高才,也畢竟是吃苦事。因文生事即不然,只是順著筆性去,削高補低都由我?!彼J為,與《史記》將已經發生的歷史事件用富于文采的語言敘述出來不同,《水滸傳》的美學奧秘則是順著筆性去縱情想象出可能發生的歷史事件來,從而讓歷史事件及其人物形象釋放出更加動人的光芒。這里有關《史記》的評價顯然過低(必須嚴正指出),但對《水滸傳》的美學評價卻是別具一格的、了不起的精彩洞見,成功地透過“因文生事”手法而揭示其創造的新意義及新特質。這位小說評點家還向讀者推薦了《水滸傳》人物的具體品評方法,例如人物鑒賞比較法:“只如寫李逵,豈不段段都是妙絕文字,卻不知正為段段都在宋江事后,故便妙不可言。蓋作者只是痛恨宋江奸詐,故處處緊接出一段李逵樸誠來,做個形擊。其意思自在顯宋江之惡,卻不料反成李逵之妙也。此譬如刺槍,本要殺人,反使出一身家數?!彼l現一旦把李逵與宋江對比起來閱讀和品評,就更能把握住這兩個人物各自的角色之妙。這些都成為后世讀者閱讀和評價《水滸傳》的精妙導引。在當代中國文藝評論史上也不乏這種新意義的發現者。在如何評價柳青的長篇小說《創業史》的問題上,評論家邵荃麟認為作為“最高的典型人物”去重點刻畫的梁生寶,并不是“寫得最成功的”,反而是作為“中間人物”的梁三老漢更值得重視,因為后者注意“依靠人物的行動,言行反映出他的心理狀態”,而“心理就是靈魂”。這種“中間人物”論在今天看來是頗有意義的美學洞見,在當時就受到茅盾的肯定,不過連他也未曾料到評論家本人隨后卻“因此惹下了‘殺身大禍’……因此與張春橋、姚文元發生爭論”。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里說的對《水滸傳》的“因文生事”等意義的發現,以及對《創業史》中“中間人物”的美學價值的肯定,雖然有時可能與小說家本人的創作意圖相接近,但在很大程度上還是需要評論家自己去作獨立自主的新發現。也就是說,對于真正的文藝評論家來說,重要的不只是從作品中見出藝術家的主觀創作意圖(盡管這也必要),而是從作品的藝術形象世界中發現新的人生真理的幽微之光。這種新真理的幽微之光,誠然可能已經明白地敞開在感性豐富、蘊藉深厚而又興味悠長的藝術形象世界之中,但一時尚未被藝術家本人完全意識到,正是由于評論家的獨具只眼的發現和闡發的作用,因此而可能被抽象到明確的理性層面,進而融入到人類歷史文化傳統鏈條之中,成為其中指向未來世界理想的明亮一環。
柳青《創業史》
  如此看,文藝評論是一種有著依存性與自主性相交融的雙重特質的跨性行業,既必須緊密倚靠文藝創作界的作品對象、吸取文藝美分科話語圈的學術資源和使用藝術媒體的傳播平臺而展開自己的評論活動,又可以由此而參與構建一個具有一定自主性的藝術公共領域和文化公共領域,進而為人類歷史文化傳統鏈條的延續而從事自己的建樹。它既倚靠文藝創作界、文藝美分科話語圈和藝術媒體行業而生存,不可能舍此而獨自發展;但同時又能據此開辟自己的獨立自主世界,為人類歷史文化傳統鏈條的構建而奉獻??吹贸?,文藝評論仿佛身居新興的藝術形象世界與業已形成、穩定而又需要不斷更新的文化傳統世界之間,自覺地成為這兩個世界之間賴以相互串聯的一名使者。當然,說到底,文藝評論行業正像文藝創作界、文藝美分科話語圈和藝術媒體行業等一樣,都需要牢牢扎根于社會現實土壤上才有真正的發言權。對文藝評論來說,緊密依靠藝術品而發言是無論如何強調都不過分的。與文藝理論、藝術理論或美學有時難免可以稍稍超離具體藝術品而作基于藝術理念的抽象演繹不同,文藝評論只有始終緊緊圍繞具體藝術品而抽象、演繹或拓展,才是正道和坦途。
  關于當代中國文藝評論,還有很多需要探討,這里只能暫時談這些。這個行業正在走自己的路,在不斷產生新成果,因而以上的分析、概括或歸納都只能是暫時的和初步的,不可能獲得最終答案。更由于文藝評論本身具備跨性品格及依存性和獨立自主性相交融的雙重特質,其豐富性和復雜性都有賴于今后繼續探訪。
王一川參加中國評協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
  8月18日,全國文藝評論工作會暨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在京閉幕。大會選舉產生了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第二屆理事會理事。在第二屆理事會第一次會議上,選舉產生了新一屆主席、副主席。夏潮當選主席,王一川、尹力、尹鴻、葉青、葉培貴、向云駒、李明泉、李樹峰、汪涌豪、張德祥、茅慧、周海宏、董耀鵬、傅道彬和傅謹15人當選副主席。
  *作者:王一川,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藝學研究中心、文學院 
  *《中國文藝評論》月刊2020年第5期(查看目錄)  
  *本文系2018年度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文藝發展史與文藝高峰研究”(項目編號:18ZD02)階段性研究成果 
(編輯:白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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